[#519楼] 第346章 月晕而风 础润而雨

众人皆无异议，几个小娘子更是跃跃欲试。

毛滂妻子赵英笑问：“既以山茶为题，可要限什么韵？”

魏夫人摆了摆手，笑道：“我平生最不喜限韵。分明有好句，何苦为几个韵脚缚住手脚？

咱们又不是应科举、赴考场，原是为了偶得佳句、取乐怡情，不必学那等小家子做派，非要在韵脚上较个高低。

只管放开了写，不限韵，不限体，古风近体皆可，长短句也行。

谁得了好句便拿出来，大伙儿一同品评，岂不痛快？”

众人听了，都说这样好。

几个小娘子原本还在为押什么韵犯愁，听了这话便松了口气。

李清照想了想，含笑开口：“既要起诗社，晚辈倒有个主意。

咱们在座诸位，有长辈，有晚辈，有诰命，有闺秀，若是还依着平日里夫人、娘子的称呼，未免太拘束了些。

何不各自起个别号？

往后诗社聚会，只以别号相称，既免了身份上的拘泥，也更添几分雅趣。”

此言一出，在座众人纷纷点头。

魏夫人笑道：“这主意好。既入了诗社，便是诗友，何必再论什么辈分品级。

琢之磨之,玉汝于成。

为瑚为琏,如圭如璋。

我就定号为‘玉汝居士’罢。”

她顿了顿，提笔写下“玉汝居士”四个字，搁下笔来，语调从容而恳切:

“往后诗社里头，咱们彼此琢磨，互为师友。

不拘年岁辈分，不拘身份品级，只论诗词文章。

若有佳句，便共赏之；

若有不足，便共磋之。

时日久了，各人都有进益，也不枉咱们相聚一场。”

众人听了，纷纷点头称是。

魏夫人将笔给了七夫人，七夫人神色淡淡，提笔在纸上写下“临川客”三字，搁下笔，淡淡道：

“家父是临川人，我虽没去过临川，却也不敢忘本。”

孙氏憨憨一笑：“人生在世，不如意事十之八九，能解颐一笑，便是赚了。

我便以‘解颐’二字为号，诸位觉得如何？”

众人听了，都笑说贴切。

梁氏沉吟片刻，提笔写了“筠心”二字，轻声道：

“《礼记》有云，‘其在人也，如竹箭之有筠也’。

竹有筠则坚韧，人修礼则端方。

我取这个筠字，是自勉的意思。”

小王氏接过笔，笑道：“姑母以故里为号，大气磅礴，侄女不敢效仿。

我平生最爱梅花，便取‘梅卿’二字罢。”

她写下来，又笑着补了一句，“等冬日梅花开了，咱们再开一期梅花社，就着梅香品评诗词，才算雅到极致。”

其它诸人也各自取了字号，李清照母亲王氏最后一个接了笔，写下“秋佩”二字，取《离骚》“纫秋兰兮以为佩”之意。

轮到小娘子们，李清照是今日主角，自然第一个来。

她早已有了腹稿，从容提笔写下“易安”二字，搁下笔，莞尔而笑：

“陶靖节《归去来兮辞》有云‘倚南窗以寄傲，审容膝之易安’。

晚辈取此二字，是自勉，也是自许。

人生在世，不必求高门广厦，能有一方容膝之地，安安静静地读书填词，便是最好的归宿。”

魏夫人含笑点头，其它诸位小娘子也纷纷写上自己想好的字号，各有寄托，不一而足。

侍女们早已铺好纸笔，研墨伺候。

魏夫人命人在香炉里插了一支梦甜香，约莫三寸来长，灯草粗细，青烟袅袅升起。

众人各自散开，或凭窗凝思，或对花默坐，或伏案执笔，一时间满堂悄然。

小王氏素日最爱梅花，对山茶倒有几分心意相通，早早便得了两句，伏在案头写了出来，又反复涂抹修改，总觉得末句不够妥帖。

梁氏不慌不忙，端坐案前，时而抬眼看一看那盆红山茶，时而在纸上落下几笔。

七夫人神色始终淡淡的，站在窗前，负手而立，像是在看花，又像是透过花在看什么别的东西。

她的女儿蔡小娘子早已写好了，走到母亲身边，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，仰头叫了声“母亲”。

七夫人回过神来，摸了摸女儿的头发，又看了片刻，方才回到案前，提起笔来，落笔极稳，一笔一划，从容不迫，中间不曾有过半分停顿。

李清照方才一直在注视着七夫人的背影，见她回头，连忙收回目光，开始认真思索。

不过片刻，提起笔，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，一气呵成，中间几乎不曾停顿。

孙氏本不擅诗词，但一则魏夫人发了话，不入社就是不给她面子，二则，大家都入了她不入，到时候有聚会不叫她，岂不是耳目失灵？

于是也并未说什么退让之词。

只是眼见香都烧了一半，自己还没想好两句，不由得脸都皱在了一起。

梦甜香燃到一半时，魏夫人自己也写好了。

她没有急着收稿，只是将诗稿搁在一旁，端起茶盏慢慢饮着，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掠过，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香只剩一寸时，小王氏终于改定了末句，将诗稿举起来吹了吹墨，笑着搁下笔。

梁氏早已写完了，正安静地坐在一旁喝茶。

七夫人的诗稿也落了纸，只是她写完之后便翻扣在案上，似乎不想让旁人看见。

梦甜香最后一点火星子落进香灰里，魏夫人放下茶盏，拍了拍手：

“好了，收稿罢。”

众人陆续停了笔。

魏夫人命人将诗稿收了上来，当众吟诵品评。

有写得工整的，有写得清丽的，也有略显局促的，但总归都合了题，也算各有千秋。

最终由魏夫人点评，选出前五名，分别是魏夫人自己，七夫人，赵英，小王氏和李清照。

魏夫人写的是：

芙蓉寂寞空成恨，芍药风流岂足夸。

来岁未知谁共赏，金尊无酒更宜赊。

七夫人写的是：

雪裹开花到春晚，世间耐久孰如君？

凭阑叹息无人会，三十年前碧罗裙。

看到这首时，魏夫人特别看了七夫人一眼，意味深长。

三十年前，七夫人过十四五岁，芳草碧罗裙，能有什么事能让她记这么久？

联想到前些时日，闹得沸沸扬扬的蔡卞外室子事件，“世间耐久孰如君”的隐喻，颇有些让人寻味。

山茶耐久，人心却不耐久。

当年，宰相嫁女，十里红妆，蔡卞这个新科进士，赌咒发誓绝不纳妾。

数十年来，两人倒也琴瑟和鸣。

如今年近半百，却被外室闹上门，脸面掉了一地。

如七夫人这般刚强的人，心里过不去这道坎，倒也正常。

说起来，七夫人这般执拗，也怨不得她自己。

荆公一生不纳妾，与吴夫人相守白头。

七夫人自幼看在眼里，自然认为夫妻便是这般，一生一世一双人。

魏夫人心中暗自摇了摇头——

这世间的男子，如荆公那般又有几个？

对男女之情太过苛责，最终只能伤人伤己。

看得淡些，反倒能雍容度日。

似她与曾布，也是相敬如宾，举案齐眉，可她从不约束曾布纳妾蓄婢。

曾布也给她体面，等她生了五个嫡子，地位稳如磐石，方才允了妾室生子。

这些年来，夫妻之间谈不上什么刻骨铭心，却也相安无事，各得其所。

这些话，她不会对七夫人说，交情还没深到这份上。

七夫人这样的人，即便她说了，也会对她嗤之以鼻。

世间之事，不过是个人行个人的道罢了。

魏夫人只对着诗稿，笑着点了点头：“临川客这首好，立意便高出旁人一筹。

不写山茶的颜色姿态，只写它在雪里开到春晚的耐久，旁人咏花，咏的是色，她咏的是骨。”

毛滂妻子赵英写的是：

犀甲凌寒碧叶重，玉杯擎处露华浓。

何当借寿长生酒，只恐茶仙未肯容。

小王氏写的是：

枯林独秀染胭脂，不使群芳次第窥。

月桂殷勤来并色，江梅寂寞许同时。

霜飞雪舞终难挫，蝶隐蜂逃各未知。

折得一枝聊慰眼，儿童拍手误春期。

李清照写的是：

老树苍枝翠子乾，烂红搀向雪晴看。

绿攒劲叶身边刺，金凝纤须腹内丹。

鹤顶剪开霞瓣暖，骊珠遗下日芒寒。

几多名品中州有，染透春风十二阑。

诗稿在众人手中传看了一圈，大家赞不绝口，对排名无异议。

有夸魏夫人的诗雍容大气，有夸七夫人的诗立意独高，有夸赵英的诗奇思巧构；有夸小王氏的诗工稳老到，更多的夸李清照的诗气格刚健，炼字精准，对仗工稳，满口余香。

待传阅已毕，魏夫人将五份诗稿搁回案上，看向七夫人：“今日这一社算是开了个好头。咱们往后便依着今日的规矩，每月定两回，轮流做东。头一回是我起的头，下回便轮到——”

她话还没说完，小王氏便抢着笑道：

“我来！下回在我那儿，我院子里的梅花腊月里正好开得盛，请诸位来赏梅，顺道再品评品评我的新诗。

今日这首末两句我总觉得还差一口气，下回定要改出个更好的来。”

众人被她这副不服输的劲头逗笑了，纷纷应好。

梁氏轻声道：“那再下回便在我那儿罢，我院里的兰花虽不及梅花热闹，倒也有几分清韵。”

七夫人难得地没有推辞，只说了句“那我便排在明年开春罢”，算是正式应下了。

魏夫人笑着提笔将轮次一一录在诗社名册上，搁下笔来：“定下了，可不许反悔。”

诗稿收讫，魏夫人便命侍女撤了笔墨，摆上席面。

因是女眷私宴，不设什么山珍海味，只捡应景的精致菜肴摆了一桌。

蟹酿橙、莲房鱼包、酒蒸鸡、蜜渍梅花、酥炸玉兰片，羊头签......

酒是魏夫人自家酿的桂花酒，浓郁甘甜，不上头。

众人按别号落座，不再拘什么品级辈分，倒也自在。

酒过三巡，小王氏便撺掇着行酒令。

魏夫人笑道：“今日是诗社头一遭，不可喝得太放肆。不如玩个简单的，顶针续麻，接不上来的饮一杯。先从我开始。”

她略一沉吟，随口吟了一句陶渊明，“采菊东篱下，悠然见南山——山。”

七夫人面色平淡，不慌不忙接道：“山际见来烟，竹中窥落日——日。”

孙氏憨笑着接道：“日出江花红胜火，春来江水绿如蓝——蓝！”

梁氏接得从容：“蓝桥春雪君归日，秦岭秋风我去时——时。”

众人依次往下接，玩了几轮，转到李清照这里，她上首接的是一句“醉不成欢惨将别，别时茫茫江浸月”，末尾落在一个“月”字上。

李清照随口接道：“月晕而风，础润而雨。”

话音一落，小王氏眼中露出几分惊奇：“‘月晕而风，础润而雨’，这话说得倒是精妙。

月有晕则知将风，柱础润则知将雨，见微知着，由小及大，正是圣人观物察理的法门。

只是这八个字，我怎么从未在什么典籍里见过？

易安，你是从何处读来的？”

这一问，在座众人也都反应过来。

在座的都是读过书的，这八个字乍一听只觉新鲜，细一品却蕴含着极深的处世智慧。

可偏偏谁也没听过。

李清照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，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，放下酒盏，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唇。

“我……一时忘了是在哪本书上看到的了。”

她垂下眼睫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。

小王氏见她这副模样，反倒来了兴致，戏谑道：

“易安方才几轮专接冷僻诗句，可见博闻强记，过目不忘，怎么偏偏这八个字就忘了出处？

莫不是在什么不入流的话本上瞧见的，不好意思说出来罢？”

众人听了都笑起来。

李清照的脸颊腾地红了，连连摆手，急着辩白道：“不是不是！不是什么话本！是早上在《三味日报》上看到的！”

话一出口，她像是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，飞快地看了七夫人一眼，然后立刻低下头去，咬住了嘴唇，那副说漏嘴的懊恼模样，任谁都看得出来。

小王氏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七夫人，好奇道：“你看我姑母做什么？莫不是这篇文章跟我姑母有什么关联？”

“没有没有。”

李清照连忙摇头，声音却越来越小，到后来几乎细不可闻。她越是这般欲言又止，众人便越是疑心。

席间的谈笑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。

七夫人放下茶盏，目光落在李清照身上，淡淡道：“李小娘子不必顾忌。什么文章，但说无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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