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522楼] 第349章 一箭三雕
楼主:文卿如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4290 字 · 阅读约 10 分钟 · 主题:《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》苏遁话音刚落,七八个泼皮便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,七八只脚齐齐发力,猛踹在乌黑油亮的门板上。
一声闷响,厚实的榆木门板应声而塌,重重砸在青砖地上,激起一阵灰蒙蒙的尘土。
门后几个伙计避让不及,被倒下的门板扫中,哎哟滚作一团,满头满脸都是灰土。
围观人群中一片惊呼。
苏时和苏晖对视一眼,没有说话。
方才他们拦着不让人砸,是怕惹官司。
如今苏遁亲自带人砸,那便是另一回事了。
受害者登门问罪,占着三分理,闹到开封府也不怕。
灰雾里,毕简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幞头歪在一侧,青布棉袍蹭得灰扑扑的,模样狼狈至极。
他看了看那扇烂在地上的门板,又看了看门口那七八个手持哨棒、虎视眈眈的泼皮,最后将目光落在苏遁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,连连作揖,声音发颤:
“使不得,使不得!苏先生饶恕则个!老朽……老朽给先生赔罪!”
苏遁负手而立,目光从毕简身上扫过,冷冷道:
“毕掌柜,你我素无仇怨,你为何要登这样的文章,置苏某于不忠不孝之地?
今日你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,莫怪苏某不讲情面。”
毕简哆嗦着拱手,额上汗珠滚滚而下:“苏先生息怒!老朽……老朽是看了那篇文章,觉得文采斐然,又是老泉先生的遗文,想着让天下读书人都能欣赏到这等佳作,这才……这才刊登的……”
“觉得文章好?”
苏遁冷笑一声,陡然拔高了声调,“你觉得这篇文章好,便可以不经核实,署上先祖父之名刊登出来?”
他转过身,抬手指向身后黑压压的人群:“那你明日觉得一篇诋毁圣贤的文章好,后日觉得一篇指斥乘舆的文章骂得痛快,也可以署上在座任何一位的名字刊登出去?”
此言一出,巷中顿时炸了锅。
众人之前只想着争论文章真假,却从未设身处地想过,万一自己被署名伪文。
经苏遁这么一点破,人人脊背发凉。
程廉第一个高喊起来:
“苏先生所言极是!今日是老泉先生,明日便是在座任何一位!
此例一开,天下文章署名皆可为虚!人人可被冒名,人人可被构陷!!”
史权接口:“最难的是,你就是想辟谣,也没法辟谣!你怎么证明一篇文章不是你写的?
你说你没写,人家说你就是写了然后藏起来了!
这怎么证明?百口莫辩啊!”
汪藻愤恨:“这法子若是流传开来,那等子小人往后看谁不顺眼,便伪造一篇逆文署上他的名字,那被构陷的人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!”
有人咬牙切齿地骂道:“恶毒!实在是恶毒!”
有人挥舞着拳头:“下作!实在是下作!”
“岂有此理!此风绝不可开!”
“砸了这破店!让后来者引以为戒!”
……
声浪一浪高过一浪,群情激愤。
毕简和一众伙计吓得瑟瑟发抖。
毕简的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汗还是泪,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,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:
“诸位息怒,息怒啊!老夫……老夫真的知错了,以后不敢了……”
他说到最后,声音已经带了哭腔,朝众人团团作揖,腰弯得几乎要折断了。
苏遁抬手虚按,等众人安静下来,方才重新转向毕简,目光如刀:
“毕掌柜,这事可不是认个错就能过去的。
你在汴京经营三味书屋多年,该是老于世故、洞明厉害、知所趋避。
什么文章能登、什么文章会惹祸,我想你心里一清二楚。
你为何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?
或者说,幕后逼你刊登此文的是谁?
今日你必须给我苏家一个交代!”
毕简张了张嘴,又闭上,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眼神躲闪,不敢与苏遁对视。
他这副模样落在众人眼里,意思再明白不过了——
他不是不想说,是不敢说。
苏遁冷笑了一声:“毕掌柜,你以为缄口不言,就能全身而退吗?
纵然我不追究,荆公后人恐怕亦未肯罢休!
还有背后指使你刊稿之人,今日他逼你登文,明日便怕你泄密。
他日杀人灭口,亦未可知!”
毕简闻言浑身一颤,猛地抬起头来,嘴唇翕动。
苏遁语气一转,循循善诱:毕掌柜,今日有满巷士子为证,你说出来,众目昭彰,幕后之人忌惮物议,非但不敢动你,反倒要护你周全,以免你出事引火烧身。
你若不趁此良机开口,便是自绝生路。
哪一日悄无声息地没了,旁人连凶手是谁都摸不到。
一言生死,你自己掂量。”
众人群起响应:“对!毕掌柜你说出来!我等替你做主!
天子脚下朗朗乾坤,岂容这等魑魅魍魉横行!
……
毕简似乎被说动了,张了张嘴:“我……”
“苏季泽,你好大的威风啊。”
方天若及时开口,打断了毕简的发言。
他面上挂着一丝冷笑,朝苏遁阴阳怪气地一拱手:
“你口口声声说毕掌柜刊登伪文,可这篇文章,本就是苏老泉写的。
毕掌柜不过是刊印了一篇前贤遗文,何罪之有?
倒是你,带人砸店,聚众闹事,该当何罪?”
苏过上前一步,怒视方天若:“一派胡言!家父与叔父从未提起过先祖父写过这等文章!”
苏远紧随其后:家祖自编《嘉佑集》中,并未收录《辩奸论》!张相公《乐全集》里也从未收录什么《文安先生墓表》!”
众人跟着附和:“就是!两位先生生前自行编订的文集都没收,故去数十年,却凭空冒出两篇,硬按在他们头上,岂非荒谬?
方天若哼了一声:“这等骂人的文章,本就是私下写的,见不得光,文集自然不收。
至于苏轼苏辙不告诉你们,那是子为父讳,人之常情!”
苏遁冷笑一声:“方天若,你以为我是没做万全的准备,就敢来砸门问罪的吗?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叠文稿,展开来,朝众人朗声道:
今日一早,苏某已将《墓表》与《辨奸论》之破绽逐条列出,托大相国寺书铺的书手抄录了数十份。
苏某今日来,一是问罪,二是要让《三味日报》明日头版刊登此文,拨乱反正,以正视听!”
苏过、苏远上前分发,文稿在人群中迅速传开。
两篇辩驳文字,一篇《〈辨奸论〉辩诬》,一篇《王荆公拜相制书》。
除却此前苏时、苏晖已点出的文风断裂、称谓不类、文集不收、时间不合等疑点外,最要命的一条写得清清楚楚——
《墓表》中引荆公拜相制词生民以来,数人而已八字,纯属杜撰。
熙宁三年王禹玉所拟真本,根本无此八字!
附在文后的《荆公拜相制书》全文数百字,一目了然,确实寻不出那八个字。
众人互相传看,议论如沸:
“这篇《王荆公宰相制》,是熙宁三年十二月王禹玉公亲笔草拟,全文凡数百字。
从头至尾,没有‘生民以来,数人而已’八个字!《墓表》所引,纯属伪造!”
“张文定公与荆公曾同为参知政事,同列朝堂。荆公拜相这等举朝皆知的大事,张公岂会不知制书原文?”
“是啊!张公素以强记着称,读书过目不忘,一遍便通。
即便年深日久,记忆稍有模糊,以张文定公与老泉先生金石之交,若真的为老泉先生作墓表,岂有不经核对便随意杜撰制书文字的道理?”
“不错!张公致仕之后亲自编订《乐全集》,反复校雠数过,生怕有一字之讹误传于后世。
对自己的文集尚且如此审慎,给故友写墓表,又岂会如此马虎潦草?这太不合乎情理!”
“这是确凿无疑的证据!《墓表》是假的,《辨奸论》自然也是假的!”
“这两篇文章处处漏洞,实不可信……”
……
方天若听着舆论风向彻底转变,不由脸色漆黑,但似乎想到什么,很快便恢复了镇定,嘴角重新浮起那丝冷笑,晃了晃手中那份手表制书:
“你说这是荆公拜相制书,这就是?
“空口白牙,有什么证据?
朝廷宣麻拜相,制书原本给本人,副本则存在宫中架阁档案里。
荆公拜相制书,如今藏在荆国夫人手中,秘不外宣。
连我都没见过,苏遁你从何看来?!
我看,不过是你自己写的一篇伪文来虚张声势!”
苏遁“呵”了一声:“你看不到,就以为别人看不到吗?”
他从容淡然向众人解释:“元佑末年,遁尚冲龄,曾得太皇太后懿旨,入秘阁观书。
王禹玉公所草《王安石宰相制》全文,遁于彼时亲见。
不才,略具过目不忘之能,至今尚能默诵。
他略一停顿,目光如炬扫向方天若:不独此篇。秘阁凡有所阅,遁至今皆能一字不差,背录而出!
往后若有人再想伪造文字、攀诬苏家,最好先掂量掂量——
别搬起石头,砸了自己的脚!
满巷哗然。
过目成诵!
凡有所阅,一字不忘!
众人无不惊诧,敬佩之情溢于言表。
此等天资,当真是闻所未闻。
难怪苏遁能年纪轻轻便总述前贤,自成一家,成一代儒宗!
其实,这道制书原文,是李清照从王珪遗稿中查到的。
李格非昨日在秘书省翻阅了《神宗实录》,发现这篇制词并未收录其中,但是《神宗实录》明确记载了,是时任翰林学士的王珪,替王安石草拟的制书。
而后,李清照前往舅舅家,一一检阅王珪留下的手稿。
万幸,这份制书原文被王珪作为得意之作,收录在了自己的文集《华阳集》中。
有了这实打实的铁证,苏遁才敢布下今日这一局。
他本可以只写一篇辟谣文章往《三味日报》上一登了事,但考虑到最近隐隐约约的风向,他最终决定了用这种最张扬、最不留余地的方式——
雇佣泼皮上门砸店、兴师问罪。
一箭三雕。
第一个目的,自然是把事情闹大。
事情闹得越大,越有热度。
借着这波热度,后面他给蔡家准备的小料,就能让蔡家狠狠喝上一壶。
第二,是为了和三味书屋“切割”。
此前辩经台由三味小镇承办,加上三味小镇的“格物工坊”来源于苏遁在国子监小学组建的“求真社”的传言,士林间已有人私下揣度三味书屋与苏家的关系。
这可不是好事。
一个日印数万份、深受广大学子喜爱的小报,竟然掌握在一个旧党子弟手中,这肯定会引起朝中重臣及天子的警惕和猜疑。
苏遁必须在明面上,与三味书屋彻底切割,把这层猜疑砸碎。
还好,毕简的表演没有拉胯。
今日以后,谁还会觉得三味书屋跟苏家有关系?
第三,就是借机谎称制书来源于幼时秘阁观书所记。
既遮掩了真相,保护了李格非李清照父女,又能在章惇、蔡京等人心底埋下一根刺。
他苏季泽在秘阁曾经看过的一切——
那些已经归档封存的奏疏、诏令、边报记录,都能过目不忘、信手拈来。
往后谁再想在这方面动手脚诬陷,最好先掂量掂量。
方天若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,苏遁竟然真的见过荆公拜相制书原文!
但他仍在负隅顽抗,厉声道:“你……你说你见过就见过?
你说你背的是原文就是?
谁能替你作证?!”
他说完,得意洋洋地看向苏遁,露出你又能如何的不屑表情。
如今朝堂上剩下的,都是新党之人。
就算苏遁写的是真的,又有谁会公开出面,给苏遁这个旧党子弟作证?
是嫌官帽戴得太稳了么?
苏遁眉梢微挑,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:
“不巧,现场就有能替我作证之人!”
他抬手指向巷口那辆青帷马车,朗声道:“荆公嫡女七夫人就在那里!
荆公拜相的制书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!
你若不信,不如请七夫人来断一断?”
此言一出,满巷哗然。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辆马车。
方天若看到马车上的徽记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——
真的是七夫人的马车!
她怎么来了?
她什么时候来的?
这件事蔡家上下瞒得密不透风,就是怕七夫人知道,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苏遁穿过人群,走到马车前三步之处站定,端端正正地拱手一揖:
“晚辈苏遁,见过七夫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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