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507楼] 第334章 请先生教我!
楼主:文卿如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3370 字 · 阅读约 8 分钟 · 主题:《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》“借势而上,釜底抽薪?”
高世则一怔,眼中闪过疑惑。
苏遁点了点头,神色平静,语气却像冰冷的刀锋:
“上次是黄履伪造元丰末年的奏折,这次是邢恕引诱高士京作伪证。下次呢?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高世则脸上,一字一句地问:
“下次,也许是拉上高遵裕的遗孀来作伪证,也许是再冒出别的什么证据来——
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支冷箭会从哪个方向射来。”
高世则的眉头慢慢拧紧了。
先生说得没错。
只有千日做贼,哪有千日防贼?
这样日防夜防,夜夜提心吊胆,总有一日会防不住。
而只要有一次措手不及,让他们得逞,高家便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。
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?
一旦太皇太后真被钉上图谋废立的罪名,褫夺封号都是轻的。
高家因太皇太后所带来的一切荣耀与权势,都将被连根拔去。
高氏族人将从与国同戚的外戚,一落千丈,沦为罪臣之后。
甚至——
全族覆灭。
这种事,历史上又不是没有过。
苏遁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,声音沉了下去:
“与其疲于应对,不如主动出击。
借着王家兄弟闹大的这股东风,把火烧得更旺一些。
把问题的根源,彻底解决。”
高世则低头沉思了片刻,眉头却锁得更紧了。
“邢恕的背后,必定还有人指使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开口猜测着,“极有可能,就是章惇章相公。
上次他指使邢恕构陷司马温公有‘宣训’之语,这次又诬陷已故的王相公有图谋不轨之心……
恐怕,是想争定策之功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迟疑起来:“可是,只要邢恕不反水,这件事就牵扯不到章相公身上。
想靠这件事把章相公拉下马,恐怕……
不太可能。”
苏遁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:
“你仔细想想,问题的根源,真的在章相公身上吗?”
高世则一愣。
什么意思?
根源不在章惇身上?
那还能在谁身上?
苏遁也没有跟他打哑谜,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:
“你认为,章惇也好,邢恕也罢——
他们凭什么有这么大胆子,去诬陷天子的亲祖母?”
高世则的呼吸骤然凝住了。
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,所有的碎片在一瞬间被照亮、被串联、被拼成了一幅他不敢直视的图画。
他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,瞳孔猛缩,脸色在一刹那间褪得煞白,连嘴唇都失了血色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一声噼啪,和高世则自己都听得见的心跳声。
他张了张口,想说什么,可那话堵在喉咙里,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钳住了。
他想问,却又不敢问,不能问。
那些话一旦说出口,便是指斥乘舆——
是掉脑袋的罪。
可是苏遁就在他面前,就那么沉静地看着他,等着他,不容他退避。
高世则心里明白,如果他不说,苏遁也不会说。
今夜这场对话,已经走到了最危险也最核心的地方。
这是事关身家性命的事,双方必须互相递出投名状。
高世则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那句话。
他的声音在发抖,却一字一顿,清晰得像用刀刻在石板上。
“因为……天子……天子怨恨太皇太后,怨恨她当年迟迟不肯放权,怨恨她约束自己太紧,怨恨她没有尊荣朱太妃。”
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,带着血腥味,也带着一种豁出去后的决绝。
“天子心里有怨,即便从来没有诉之于口,可章惇这些身边重臣,日夜随侍,又怎么会察觉不到人主心意?”
他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,像是在最深的恐惧中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锚,
“正因为察觉了天子的心意,章惇才有这个胆子构陷太后,抹黑太后身后之名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“不止如此,”苏遁接过高世则的话头,语气平静无波,
“章惇逢迎上意,借机生事,而天子,也在默许纵容,借机出气。
这是他们君臣之间,心照不宣的默契。”
高世则再次心头剧震,只觉得心脏猛地撞到了嗓子眼。
苏遁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——
天子并不是被奸臣煽风点火、蒙蔽视听的糊涂君主。
恰恰相反,他是这场构陷自己祖母阴谋的主导者。
这种话他连想都不敢想,此刻却被苏遁轻描淡写地说出来。
高世则只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,脚下是万丈深渊,而苏遁却在深渊边上不紧不慢地踱步。
他想退回去。
他不想再继续这场危险的对话了。
可苏遁鹰隼般的目光牢牢锁住了他,让他退无可退,避无可避。
他强迫自己去思考。
然后,他不得不承认——
苏遁说的是对的。
没有天子的有意纵容,章惇这帮奸邪小人,怎么敢一而再、再而三,锲而不舍地构陷太皇太后?
只要天子在第一次构陷的时候,亮出足够鲜明的态度,底下的人哪个不是闻风而动、见风使舵?
这种事,绝对不可能发生第二次。
所以,从一开始,天子就知道。
从一开始,天子就默许。
从一开始,这把火就是天子自己点的。
高世则的心头漫上一股绝望。
那绝望像潮水一样从胸腔里涨起来,淹没了他的五脏六腑。
如果对太皇太后的构陷、对高家的构陷,从头到尾都是天子默许纵容的——
那高家还有什么希望?
还能往哪里逃?
苏遁看着高世则。
看着他的表情从惊恐变成惶惑,从惶惑变成悲观,又从悲观一点一点沉入绝望的渊底。
然后,苏遁伸出手,用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那两声轻响不大,却像是石子投入死水,把高世则从那片无声的绝望中拉了回来。
“但这种默契,有一个致命的弱点。”
苏遁说。
高世则凝了凝心神,强迫自己从那片黑暗中抬起头来,声音仍然有些发涩:“什么弱点?”
“它见不得光。”
苏遁端起茶盏,又饮了一口,润了润喉。
“天子和章惇的默契,可以用暗示、用默许、用彼此心照不宣的方式推进。
但只要把它拿到台面上,放到满朝文武面前,天子就必须回答一个他无法回避的问题——
他要不要公开承认,他对自己的亲祖母怀有怨怼?”
高世则的呼吸再次屏住了,苏遁的每一个字落在他耳朵里,都像重锤敲在鼓面上,一声一声,震得他心头发麻。
苏遁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映出跳动的烛火,也映出高世则那张苍白得不像话的脸。
“百善孝为先。
他敢承认吗?”
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。
高世则粗重的呼吸声,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苏遁没有等他回答,继续往下说,声音平稳而笃定:
“所以,破局的关键,就是把这桩事摊到阳光底下,晒一晒。
让天子避无可避,退无可退,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口表态,一锤定音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从烛火上移开,重新落在高世则脸上,
“今夜铁屑楼之事,正是极好的契机。”
高世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。
那声音仍然在发颤,却已经比方才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力量:“我该怎么做?”
苏遁的回答言简意赅:“明日早朝。紫宸殿外。长跪,控诉邢恕居心不良,替太皇太后喊冤。”
他看着高世则,目光里没有多余的波澜,只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郑重。
“你敢豁出去吗?”
高世则的嘴唇哆嗦着。
脑中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打着转,翻来覆去,搅得他头痛欲裂。
他知道,先生说得对。
铁屑楼的事,今夜闹得这样大,明日必定传得满城风雨。
这是现成的引子,是现成的由头。
错过这次契机,再想等到这样的机会,就难了。
太难了。
而如果借着这次机会,光明正大地替太皇太后喊冤,把那桩见不得光的阴谋拖到太阳底下,逼着满朝文武大臣抬头看着,逼着天子亲口给这件事做出定性。
那么,那柄悬在高家头顶的利剑,就会在这一刻,彻底落下来。
可问题是,这剑是会落在旁边的空地上,还是直接砸在高家人的头上?
一切,皆未可知。
百善孝为先,那是约束天下人的规矩。
可天子如果不想守这规矩了,谁又能拿他怎样?
汉高祖笑谈与项羽分父亲之肉,唐太宗玄武门事后囚禁其父,可他们照样是史书里的明君。
若是天子因为被逼表态而恼羞成怒,干脆破罐子破摔,不管不顾,把高家一举拿下呢?
他作为出头的那个,会首当其冲。
天子若当场翻脸,拿他祭天泄愤,也不是没有可能。
所以先生才问他,“敢不敢豁出去”。
这是一场豪赌。
赌的是天子的心意,赌的是天子对祖母是否还残留着那么一丝,哪怕只有一丝,祖孙之情。
赌赢了,高家满门从此不必再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。
那柄悬在头顶的剑,将永远消失。
赌输了——
不。
不能输。
不会输。
高世则忽然想起先生说过的一句话,他说,他从不打无准备的仗。
高世则深吸一口气。
他抬起双手,郑重地整了整衣冠,端端正正地跪倒在苏遁面前,俯身,额头触地,磕了一个头。
然后,直起身来,看着苏遁。
烛火在他的瞳仁里跳动着,像是两簇烈烈燃烧的火苗。
那张年轻的脸上,所有的恐惧、犹豫、彷徨都已经被一往无前的决绝压了下去。
他望着苏遁,目光灼灼,没有半分犹豫。
“请先生教我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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