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532楼] 第359章 楶觐见
楼主:文卿如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4639 字 · 阅读约 11 分钟 · 主题:《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》解元”群见“结束,赵煦在集英殿赐宴群臣。
席间教坊奏乐,杂剧、百戏、筑球依次登场。
礼官唱名,百官依次进前,行九盏酒礼。
每一盏酒,皆有教坊乐工奏相应曲牌。
百官举盏、宣示、致词、再拜舞蹈,山呼之声响彻殿宇。
宴罢,已是午后时分。
赵煦回福宁殿更衣,宋用臣捧了太府寺名录进来。
天子寿辰,文武群臣、方镇州军皆有贡礼,或为金银、马匹,或为祝寿表文。
宋用臣挑了十来样新鲜稀罕的念给赵煦听,赵煦兴致缺缺。
直到宋用臣念到“广南东路经略安抚司代呈:广州蕃坊番长辛押陁罗进献《坤舆万国全图》一幅”,赵煦才抬了抬眼皮:“拿来我看看。”
宋用臣又念到“江淮荆浙等路制置发运使吕温卿进献祥瑞吉贝花三株”,赵煦以为是什么奇花异草,随口道:“送去刘婉仪那里,让她赏着玩。”
宋用臣应声而去。
不多时,那幅《坤舆万国全图》便送到了御案上。
细绢为底,轴镶金边,展开来足有半丈长。
赵煦一看之下,瞳孔微缩。
这不是,苏遁画给赵佶的那幅“世界地图”吗?
他恍惚想起,苏遁似乎在信中说,那幅图是跟番商深谈后,参酌古籍绘制而成。
苏遁说的番商,就是这个什么广州蕃坊番长辛押陁罗?
赵煦把这个古怪的名字记在心头,问道:“这个什么番长,为何突然进献这么一副地图?”
宋用臣忙道:“臣不知,不过,随图有一封贺寿札子,或许札子有写。”
赵煦拿起札子看了看,这札子竟然是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章楶写的。
他不由有些哑然失笑,章楶已经应召入京,已经安排了两日后陛见。
他的札子,倒是先于他本人入宫了。
札子前头是些称颂圣德、遥祝圣寿的场面话,后头则郑重其事,奏请在广州设立番学。
札子中说,广州蕃坊聚居番商已逾十万,皆世居大宋,以海贸为业,岁输市舶之税,为朝廷东南财赋所系。
然此辈言语殊方,习俗各异,虽日与汉民杂处,终难尽通礼义。
若能设学以教,使知本朝法度,明人伦纲常,则可渐化其心,潜移其俗。
彼族之中,本有世传星象、善观风潮、熟稔海路者。
设学之后,彼之所能,便可为我所用。
蕃汉之间,易疑为信,化隔为通,海舶市易,必更兴旺。
长此以往,广州十万番商,不独为大宋纳税之民,亦可为朝廷通海之才。
其利在国,其功在远云云。
赵煦看到“十万之众”四字时,很有些吃惊。
他从来不知道,在南海边陲的广州城,竟然住着这么多番邦人,也从来没有大臣向他提到过这件事。
这许多人,生聚于大宋海疆,受大宋法度,食大宋厚利。
朝廷只将他们当税户来管,却从未将他们当百姓来教。
这确是疏漏。
蕃学在大宋,也并非什么新鲜事。
熙宁年间,王韶在熙河拓边两千里,为了教化蕃酋子弟,争番部之心,父皇召令在河州、环州、熙州三州都设置了蕃学,还特地给了不少进士名额。
熙河路总共也就十万之众,而广州一地,就有十万番商,如何能放任不管?
赵煦将札子摊开,提笔批了两行字,递给宋用臣:
“发去中书,着三省参酌。此事若能行,便宜早办。
若诸公以为不可,也须据实回报。”
宋用臣双手接过,领命退下。
今日是赵煦寿辰,朝中放假,并没有什么政务。
赵煦下令摆驾刘婉仪宫中。
才进门,便听见暖阁里传来宫女们的轻呼。
只见刘婉仪与几个小宫女围着一株半人高的盆栽,叽叽喳喳,言语之间满是惊奇。
那盆栽约有五六尺高,枝干青灰,叶子已经半枯,枝头却坠着几团雪白蓬松的绒球,形如鹅卵,色若初雪。
凑近了看,才见那绒球是从一枚枚裂开的褐色硬壳里迸出来的,裹得并不紧实,稍一呵气,便有细丝轻轻颤动。
刘婉仪见赵煦进来,笑着招手:“官家快来瞧瞧,这吉贝花当真稀奇。
妾在宫里这么多年,从未见过这样的花,摸起来软乎乎的,倒像丝絮。”
赵煦走上前去,只看了一眼,脸色便沉了几分。
这哪是什么“祥瑞”吉贝,分明就是苏遁画里画过的棉花!
他想起苏遁信里写过,苏家在宜兴庄子上种棉花,从岭南引种,用了两年工夫,一块地一块地地试,才试出了能在江南过冬的法子。
如今这棉花到了吕温卿手里,倒成了老天爷无端端长出来的“祥瑞”。
这哪是祥瑞?这是明晃晃地欺君!
赵煦看刘婉仪还在笑盈盈看着自家,按下心里的愤怒,淡淡一笑:“是稀奇。你要是喜欢,回头让他们再贡几盆来。”
两日后,章楶应召入见。
他在合门祗候的引导下进了崇政殿西阁,解下斗篷,露出里面半旧的紫袍。
赵煦端坐御座,仔细打量着他。
七十来岁的人,须发皆白,却腰背挺直,行止利落,没有半点龙钟之态。
倒是与他想象的很不一样。
章楶龙行虎步,走到御前,礼数一丝不差。
“臣章楶,叩见陛下。”
赵煦微微点头:“章卿免礼,赐座。”
章楶谢了恩,只坐了半边小杌。
赵煦不急着开口,只端起茶盏慢饮。
他今日召见,是为泾原路的边事。
可眼前这老臣甫到京城,又是头一回面圣,总得让人先定定神。
片刻后,赵煦放下茶盏,道:“朕今日召卿来,是为西北边事。兵部与枢府的折子,朕都翻过了。
有人说可攻,有人说可守。卿在环庆路任事多年,朕想听听你的意思。”
章楶略略欠身:“臣本州郡之吏,非敢妄议枢机。然陛下既垂询,臣不敢不以实对。”
赵煦“嗯”了一声,示意他说下去。
章楶道:“臣在环庆时,正值朝廷戢(ji )兵之议,边将多言守,少言战。
臣那时便以为,夏人嗜利而畏威,若不稍加惩艾,边疆永无宁日。
故臣当时所行,皆是以守为形,以攻为实。
择其要害,小出而击,使彼知我非不能战。
后夏人果围环州,臣先以间知彼虚实,遣折可适伏兵洪德城,待其过而击之,斩获甚众。
又于牛圈潴水投毒,使敌马多毙。
此皆迫于时势,非敢好战也。”
当日蔡卞举荐章楶之后,他便专门命人调来元佑年间的军报。
章楶在环庆路任上那几场仗,他翻来覆去看了不止一遍。
那时满朝旧党言和,边将多主守,敢于主动出击者寥寥无几。
偏偏章楶敢。
不但敢,还能打赢。
诱敌深入,设伏聚歼,连水里下毒这等手段都使得出来。
朝中旧党骂他阴狠,赵煦却从那些军报里,看出一个“能”字。
他如今要派去西北的人,既要敢战,又要能战。
敢战者不怯,能战者不溃。
两者兼备,才当得起泾原一路。
章楶不仅敢战,更有实绩可查。
是以今日一听章楶开口,赵煦便已信他三分。
再听他说“以守为形,以攻为实”,又与枢府里那帮只知高谈阔论的人截然不同。
这人,确是可用。
章楶继续道:“今西夏之势,比元佑时更躁,而国中实已虚疲。
夏人长于骑战,利在速决。
我朝兵多将广,利在持久。
若我朝骤然发大兵,正遂其意。
臣以为,不如反其道而行之。
不与他争一城一地之得失,而在要害之地,以筑城为进。
城成则我据其险,彼失其便。
诸路相继而进,堡砦相接,粮道渐固。
如此三五年,夏人可不敢复窥我边地。
纵其来攻,我以逸待劳,反而易破。”
赵煦点头:“章惇亦言当先固藩篱。卿与他的意思,倒有相通处。”
章楶道:“章相公之议,臣略知一二。然臣之见,与他仍有不同。
章相公意在先固后攻,臣意则在不攻。
城池修到西夏咽喉,他若来攻,我以逸待劳;
他若不攻,我则继续前推。
不贪大功,不轻冒进,但求日拱一卒,水到渠成。”
赵煦笑道,“你倒不怕朕说你怯。”
章楶郑重摇头:“臣自束发受书,便知兵者凶器,圣人不得已而用之。
臣非怯战,臣只是不想让士卒白死,不使库中钱粮,虚掷于无用之地。”
他顿了顿,似在措辞,片刻后道:“陛下试想,夏人长于野战,我朝长于守城。
若我方主动出击,深入其境,纵然胜得一两阵,夏人必倾国来报。
如此你攻我往,战事频仍,士卒死伤日增,军费开支日广,到头来,边疆依旧不宁。
若换个法子,只修城,不出击,夏人来攻,我凭城自守;
夏人退去,我便前推一步,再修一城。
如此周而复始,步步为营,不与他野战,只用我之所长,制彼之短。
他若想阻我,便须来攻城。
攻不下,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步步逼近。
此策虽缓,却最省兵力,最省钱粮。
根绝夏患,本非旦夕之功。
与其年年用兵,徒耗国力,不如花上几年工夫,稳扎稳打。
只要城修得稳,粮道不断,他再是铁骑如风,也无计可施。”
赵煦听了这话心里不由想起了吕惠卿。
吕惠卿被任命为鄜延路经略安抚使之前,也曾御前奏对。
当时他在殿下慷慨激昂,侃侃而谈,立主进讨,唯恐示弱于人。
反观章楶,不讳言兵凶,不避谈钱粮,开口便是爱惜将士、慎用国帑。
两相对照,高下立判。
西北需要吕惠卿这样的锐意进取者,更需要章楶这样能进而不躁,能守而不怯,老成持重的将帅。
他心头对章楶又多了几分肯定,身子微向前倾,问道:“方才卿言筑城,若依你,当先筑何处?”
章楶沉吟道:“臣没去过泾原路,不敢贸然空言。
不过,臣在舆图上反复审度,石门峡江口、好水河之阴,此二处形胜最要。
若能各筑一城,则泾原一路,便有两道铁闸。
夏人纵有铁骑,亦难轻易叩开。
只是城不可孤。两城之间,须有堡砦递相为援,使粮道不绝。
若孤城独峙,援断粮绝,纵有坚城,亦难久守。
昔日在环庆,臣亲见数寨因军退而困守,士卒忍饥而斗。
兵非不勇,法非不严,只是事前少算了粮道与援路。
这一回,若要在泾原动土,臣会先固粮道,再议筑城。”
他略一停顿,又补一句:“凡筑城之地,必亲履其地,与本地将佐共商。
水源、粮道、形势,三者缺一不可。
无水之地,断不可筑。”
赵煦听明白了章楶话里的意思,这是在点永乐城旧事。
当时给事中徐禧受命与内侍李舜举往鄜延路相度筑城。
时任鄜延路经略安抚使的沈括,和大将种谔立主修复银州故城与古乌延城。
徐禧却一意孤行在永乐下砦筑城。
种谔力陈该地无水,不宜固守,徐禧固执不从。
及城成而夏兵至,围城断水,最终死将校数百人,士卒、役夫二十余万皆惨死城中。
赵煦那时候年幼,不知军国大事,只知道父皇自永乐败后,忧愤日深,终致不起。
待他稍长,重览旧档,才知那一败,不在夏人善战,而在庙堂失算,在用人不专,在弃宿将之议而信书生空言。
这个教训,刻骨铭心,他从未有过片刻忘怀。
他身子靠回御座,眉宇间多了几分认真,“朕若让卿去泾原,卿可愿往?”
章楶起身,整衣而拜:“臣年已七十,本不应再望边寄。然君命所在,臣安敢辞?
臣只求三事:一曰权专,二曰粮足,三曰诸路相应,不相掣肘。
若得此三者,臣当竭尽心膂,为陛下守好泾原。
赵煦望着章楶,目光愈发深沉,缓缓道:
“卿所请三事,皆分内之常。
朕既以泾原付卿,自当权归卿手,不令旁人掣肘。
待卿到渭州,先行踏勘山川,审度水源,点检粮道,计军实之盈虚,察将校之才具。
凡所筹画,速具条陈报枢府。
朕当与两府熟议,绝不使卿徒负空名。”
他字字清楚,像要将这些话刻进章楶心里,
“永乐之失,朕未尝忘。卿只管按章法来,实心任事,朕为卿后盾。”
章楶闻言心中大定,撩袍拜倒,郑重道:“陛下推诚至此,臣虽老迈,敢不肝脑涂地。”
赵煦伸手虚扶:“起来说话。他日泾原但有所需,不论粮草、兵额、役夫,只管道来。
朕信卿,如信长城。”
章楶再拜而起,眼中已隐有泪光。
君臣之间,再无多言。
殿外风声渐紧,雪气侵檐,愈发衬得殿内暖意沉沉。
赵煦端起茶盏饮了一口,想起前两日看到的章楶所上的陈建蕃学的札子,笑道:
“前日兴龙节,卿所陈在广州府学内另辟一处蕃学的札子,朕已阅过,深以为是。
朕已批付三省,议论之后,再行定夺。
卿在广州二年,除了这桩事,可还有什么可兴利除弊之处?
今日既在御前,不妨一并说来。若真可行,朕让两府参酌。”
章楶略整袍袖,从袖中取出一卷文稿,双手呈上:
“臣在广南两年,所见所闻,确有一事,其利在远,其势在渐。
此《平海策》所言,或为目前可办,或为日后可图。
臣请陛下御览,若蒙采纳一二,海疆幸甚,国家幸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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