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521楼] 第348章 有好戏看了
楼主:文卿如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3659 字 · 阅读约 9 分钟 · 主题:《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》此言一出,苏时身后的众举子顿时炸了锅。
那蜀地举子第一个跳起来,指着叶梦得的鼻子骂道:
“你眼睛瞎了不成?方才苏兄逐条剖析,时间、称谓、文风,处处都是破绽,你倒说没有一条站得住脚?”
旁边的方脸太学生也冷笑一声,接口道:“叶解元莫不是今日出门忘了带耳朵?”
叶梦得面对群情激愤毫无惧色,面上依旧挂着那副从容的笑意,等众人骂声稍歇,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:
“当年子由先生制科对策,言辞激切,冒犯仁庙。
荆公时任知制诰,当庭斥其‘借直邀名’,迟迟不肯为他撰写授官敕书。
子由先生因为这节,许久不得授官,最终只得主动辞官在家侍奉父亲,白白耽搁了三年。
老泉先生爱子心切,愤而作此文以刺之,情理之中,何足为奇?
然而,虽然作文泄愤,苏老泉也仍有分寸,藏在箧中,不示外人,只给至亲好友看看。
所以文集里没有收录,也说得通。
至于文风,既然是私下写来泄愤的,还要什么文风?”
人群骤然静了一瞬。
这段旧事确有其事,叶梦得拿来佐证苏洵有作此文的动机,倒让不少人心里犯了嘀咕。
方天若站在叶梦得身后,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苏时皱眉反驳道:“你这话不过是以小人之心,度君子之腹!
若这篇《辩奸论》真是老泉先生写的,东坡先生子由先生为何从未提起?
还有一层,元佑更化之时,朝野尽黜新法,若真有此文,恰可佐证荆公之非,二苏秘而不宣;
时至今日,苏公远贬岭南,却发出此文,惹满朝侧目,为苏家招祸;
此事岂在情理之中?!”
叶梦得不慌不忙,微微颔首道:“苏兄问得好!我的回答,正是你方才所说,以小人之心,度君子之腹。”
众人疑惑不解。
叶梦得淡然道:
元丰末年,东坡先生自黄州量移汝州,道经金陵,与荆公会于半山园。
二人谈禅论道,唱和终日,尽释前嫌,传为美谈。
后荆公薨,朝廷敕东坡先生撰追赠制词,其中对荆公文功,推崇备至。
子瞻既已与荆公一笑泯恩仇,岂会在元佑年间,翻出先父旧文,攻讦逝者?
至于此文为何今始现世——
二苏连年贬谪,播迁万里,藏书文稿散落,被宵小拾得,借此生事,亦在情理之中。”
这番话说得绵密周详,条理分明,还真有不少人听了进去,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。
方天若见状,腰杆不觉又挺直几分,嘴角那丝得意愈加明显。
眼看人群中的质疑声渐渐多了起来,苏晖踏前一步,目光锐利如刀,直刺叶梦得:“阁下巧言令色,一味回护此伪文。
那我便再问——
坡公昔日已请欧阳文忠公(欧阳修)撰写墓志铭,南丰先生(曾巩)撰写墓表,规制已备。
何以后来又冒出一篇乐全先生(张方平)相公的墓表?
自古碑铭一体,岂有叠床架屋,请三位重臣各撰一篇之理?”
“还有!可那篇《墓表》里引了一句王荆公拜相的制词‘生民以来,数人而已’!
老泉先生卒于治平三年,荆公拜相在熙宁三年,中间隔了四年!
这又怎么解释?!”
叶梦得面上的从容微微一滞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:
“老泉先生虽是治平三年过世的,可张文定公的墓表却未必是是治平三年写的。
我猜测,这篇墓表是元佑年间所写。
元佑年间,东坡先生位极翰苑,子由荣登执政,门第日隆,欲重修先茔,特请张公另撰墓表,以彰先德,亦是孝思所致,人情之常。”
“墓表既作于元佑,晚于荆公拜相多年。补撰之时,援引后来朝廷颁行之制词,也说得通。”
苏时声调陡然提高:“即便时间勉强可通!那称谓又作何解?
张方平相公年长老泉两岁,又系三朝元老,何以在墓表中屡称‘老泉先生’?
苏解元不妨去翻翻南丰先生所撰墓表,南丰先生较老泉先生年少十岁,却在墓表通篇只称‘明允’,这方是平辈之间的平实笔法!
以‘先生’称呼老泉先生,不过是作伪之人用力过猛罢了!”
叶梦得略一沉吟,点头道:“张相公与老泉先生虽年齿稍长,然素来钦佩其文采风骨,以‘先生’称之,示敬重耳。”
苏晖面色一沉,厉声道:“巧言令色,一派胡言!叶解元句句回护,究竟是何居心!
莫非——
这伪作,便是出自阁下之手?”
叶梦得连连摇手,正欲辩解,人群中忽有人高喝:“看!他身后那人是方天若!蔡学士的门生!”
刹那间,所有目光如针般扎向方天若。又有人恍然大悟,尖声叫道:
“我明白了!这伪文,定是蔡氏兄弟指使炮制的!
苏先生在辩经台自称私淑荆公,就是要分蔡家的香火!
他们心下忌惮,便造此伪文,陷苏先生于进退两难之地!
认了,是欺师灭祖;
不认,是忤逆先考!”
怒潮再起,斥骂声如浪打礁石:
“龌龊!”
“无耻!”
“敢做不敢当么!”
方天若脸色刷地白了——
这些人竟歪打正着,真把蔡家给咬了出来。
他怕这把火烧到蔡京头上,回去无法交代,一时心慌,厉声喝道:
“血口喷人!尔等空口白舌,全无实证,这是诬陷!”
苏时嗤笑一声:“实证?毕掌柜被逼登文,畏祸不敢露面,便是实证!
叶梦得方才在此巧舌如簧,百般回护伪文,便是实证!
你敢当着这许多士子的面,对天起誓说你与此文绝无干系么?”
方天若被“起誓”二字噎住,喉结上下滚动,终究是畏惧上天,不敢接这个话头。
但他到底是蔡京门下,见过些场面,很快稳住心神,冷声道:
“苏时,你也是读书人,当知朝廷法度!
蔡学士乃天子近臣,清正持身,岂容尔等无凭无据当街辱骂?
今日之言,句句皆已入我耳中。
若再敢信口雌黄,不必蔡学士开口,我自当具状开封府,告尔等一个聚众滋事、诽谤大臣之罪!
到那时,且看尔等的前程,还能不能保住!”
他说这话时腰杆挺直,目光阴沉地扫过众人,很有一股仗势凌人的底气。
众人闻言,虽怒不可遏,却也心头一凛。
诽谤朝廷大臣,这罪名可大可小。
若真被对方揪住把柄闹到官府去,即便最后能脱罪,也少不得要脱一层皮,春闱更是泡影。
一时间骂声低了三分,几个原本挤在最前头的学子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步。
叶梦得见状,悄然踏前半步,再度面向众人,从容一揖,语气恳切却暗藏机锋:
“诸位,都是误会。
理愈辩愈明,在下不过就文论文,略陈管见。
诸君若觉在下言之谬误,尽可举证驳斥。
况诸君既景仰苏遁,想必深信其学养深厚,根柢坚实。
若其学养真个扎实,又何惧一篇文章摇撼?
诸君徒逞意气,以人身攻讦代替辩难,反倒显得……”
他目光一扫众人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心虚气短了。”
众人被他这软中带硬的言语噎住,一时寻不着话头反驳,只气得握紧拳头,怒目而视。
方天若见叶梦得三言两语便稳住阵脚,惊惶尽去,腰杆挺得更直,嘴角那抹得意再也掩饰不住。
原本蔡京只让他找一家不知名小报私下刊印《辩奸论》,悄无声息地散布出去便是。
但孙山却从旁献计,说与其找那些无人问津的小报,不如直接在《三味日报》上刊登,影响力岂止十倍?
况且,若是在《三味日报》刊印,便是冤有头债有主,苏遁的拥趸必然不会善罢甘休。
到时候他们冲击三味书屋,闹出事来,便可以趁机将事情牵连到苏遁身上,替蔡卞报了此前苏过上门砸场子的仇。
叶梦得当时倒是更为谨慎,说三味书屋的掌柜毕简必然不会同意,毕竟刊发这么一篇文章,要同时得罪王、苏两家。
孙山却冷笑一声,说方天若亲自登门,毕简敢不同意?
又说毕简要真敢拒绝,那反而说明毕简跟苏家必然有猫腻。
他掰着指头数给方天若听:之前在《三味日报》投稿质疑苏遁理论的文章,费尽口舌才让毕简同意刊登,结果《三味日报》反手连续十几天刊登辩驳文章,让之前的质疑都成了给苏遁理论添砖加瓦。
后来三味小镇还承办了苏遁与太学十博士的辩经论学活动,听说三味小镇的格物工坊也跟苏遁有关系。
孙山最后说,他很怀疑毕简跟苏家关系不简单,正好趁这个机会试上一试。
方天若觉得孙山说得极有道理,最终依计而行,先以蔡京权势相压,后以质问毕简是否与苏家关联相威胁,逼得毕简松了口,刊登了这两篇文章。
方才眼看群情激昂,就要开始打砸三味书屋,方天若正心中兴奋,却见众人被苏时一番话劝住,不由大为扫兴,于是让叶梦得想办法再拱拱火。
眼下见叶梦得舌战群儒,将苏遁的拥护者们驳得哑口无言,只能急得跳脚,心里那份痛快简直压不住。
方天若正准备再说几句,刺激刺激苏时苏晖等人,突然听得外围一阵喧嚷:
“是苏先生!”
“苏先生来了!”
巷口的人群纷纷往两旁让开,一匹青驴哒哒哒地踱了进来。
驴背上坐着的少年不过十四五岁,穿一领朱色襕衫,衬得唇红齿白,眉目如画,正是苏遁。
只是平日里那张温和含笑的脸上,此刻没有半分笑意,眉宇间压着一股沉沉的冷峻,让人不敢直视。
苏过、苏远也骑着驴子,一左一右跟在两旁。
七八个膀大腰圆的泼皮无赖小跑着跟在周围,一个个横眉竖目,撸着袖子,活脱脱一副上门讨债的架势。
众人见了这阵势,不由面面相觑。
苏先生平日里温文尔雅,何曾有过这等做派?
看来是真的气狠了!
方天若见状,眼中浮起一抹掩不住的兴奋。
好哇,正主终于来了。
他原本还担心苏遁会像苏时那般温温吞吞地讲道理,三言两语把人群劝散了事。
可看苏遁这架势,分明是上门问罪来的。
到底是年轻气盛,受不得委屈!
太好了,有好戏看了!
到了三味书屋门前,苏遁抬了抬眼皮,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大门,又看了看门上那块“三味书屋”的匾额,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
漠然抬起手,朝那扇门一指,唇中冰冷地吐出三个字:
“给我砸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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