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#504楼] 第331章 分曹射覆蜡灯红
楼主:文卿如 · 发表于本楼 · 全文 3663 字 · 阅读约 9 分钟 · 主题:《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》拆白道字也是文人圈子里风行的文字游戏,将一个合体字拆成几个字,再分别嵌入句中,合起来恰好点出本字。
既要拆得巧,又要句意通,比单背前人的诗更难上几分。
众人一听,纷纷点头同意。
古革率先起身,吟道:“千里重金锺。”
锺为酒杯。
“千里”合为“重”,“重金”合为“锺”,既拆了字,又将铁屑楼这西域酒楼里的铜酒杯点了出来。
古堇正夹起一块米糕,闻言笑着接道:“八刀分米粉。”
接得又快又准,席间顿时响起一阵叫好。
洪羽略一思索,另起上联:“山人仙袂飘。”
朱彧笑对下联:“水工江浪涌。”
古堇吟道:“王白石为碧。”
古巩接:“禾乃秀成章。”
李清照笑着摇了摇头:“你们这字是拆出来了,意趣却半点也无。
‘王白石为碧’换作‘王白石中藏碧色’,‘禾乃秀成章’换做‘禾熟乃成秀丰登?’,岂不灵动些?”
古堇,古巩倒也不恼,举杯笑道::“惭愧惭愧,我们只顾着急就章,忘了通情达意,该罚该罚。”
说着自饮了一杯,众人一笑揭过。
汪藻笑着接道:“三人同日踏青去,春色一分到柳梢。”
“三人同日”合“春”,拆而不露,诗意盎然。
众人齐声喝彩。
王黼跟着接道:“双木成林遮望眼,绿意几许上眉间。”
众人笑道:“‘双木’合‘林’,‘绿意’又应‘林’,虽不如汪兄那句自然,却也工巧。”
轮到胡安国,他饮了半盏酒,缓缓吟道:
“此木为柴山山出,因火成烟夕夕多。”
满座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叫好声。
汪藻拍案而起:“康侯这句妙绝了!‘此木’合‘柴’,‘山山’合‘出’;‘因火’合‘烟’,‘夕夕’合‘多’。
一句里拆了四个字,偏偏句意还通,有山有柴,有烟有夕,简直是一幅暮景图!”
众人正赞叹不绝,苏过放下酒盏,轻声吟道:
“闲看门中月,思耕心上田。”
众人先是一默,随即纷纷拊掌。
古革叹道:“‘闲看门中月这句,实在是妙语!颇有王摩诘(王维)‘诗中有画,画中有诗’的韵味。”
接下来轮到苏遁,众人都看了过来。
苏遁微微一笑,声音清朗从容:“山石岩下云归处,白水泉边月上时。”
话音刚落,众人哗然叫好。
王庠举杯笑道:“季泽兄这一联出来,我们方才那些都成了引玉之砖了!”
拆字联最怕的,就是拆得太露,让人只看见拆字,看不见句意。
季泽兄这一联,意境清幽,浑然天成,‘云归处’有王摩诘‘行到水穷处’的淡远,‘月上时’有孟襄阳‘江清月近人’的清旷。
这一联便是放在唐人律诗里,也毫不逊色。
诗意悠远,拆字反成了余事,这才是拆白道字的最高处。
古人所谓‘羚羊挂角,无迹可求’,大概就是这般了。
如此好句,当浮一大白!”
说罢仰头饮尽。
胡安国也拊掌附和,语气里带着几分自愧不如的坦荡:
“我方才自矜那‘此木为柴’、‘因火成烟’拆得巧,如今见了这一联,才知我那联终究落了下乘,巧则巧矣,却输在拆得太‘露’。
季泽兄举重若轻,信手拈来,实在令人敬服。”
轮到苏远,他呵呵一笑:“九弟珠玉在前,我再凑一首,大家可别笑话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吟道:“一大青山水连天,白水汪汪不见泉。山山不见神仙出,舟公来问打渔舩。”
众人一怔,旋即恍然。
一人为天,白水为泉,山山为出,舟公为舩。
“舩”是“船”的古字。
王序笑道:“叔宽兄太过自谦,这一首虽是打油诗,却能凑出四句拆字又句意连贯,已是难得了。”
苏远嘿嘿一笑,印了杯中酒。
苏远下首的史凝不好意思地笑笑:“我只能说过简单的,大家莫要见笑。轰字三个车,余斗字成斜。”
史权接口:“品字三个口,水酉字成酒。”
石长卿笑接:“矗字三个直,黑出字成黜。”
......
轮到李清照,她眉眼含笑,面上带着几分即将炫技的自得:“在下也有一首拆字诗,献丑了。”
说罢,徐徐吟道:
“日月明朝昏,山风岚自起。
石皮破仍坚,古木枯不死。
可人何当来,意若重千里。
永言咏黄鹄,志士心未已。”1
席间静了一瞬。
这八句诗,各拆“明”“岚”“破”“枯”“何”“重”“咏”“志”八字。
八句连成一气,从景入情,从情入志,起承转合,层次分明,竟是一首诗意通达的咏怀诗。
虽然“石皮破仍坚”“可人何当来”这两句有些生硬牵强,却也瑕不掩瑜。
至少比苏远的那首打油诗,意境强上几个层次。
满座举子刷新了对李清照才华的认知,再次惊讶叹服。
汪藻率先开了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激赏:
“从前拆白道字,不过拆一字、凑一联,比拼的是谁拆得巧、接得快。
李贤弟这一首拆字诗,可谓开了先河。
今夜之后,怕是再玩拆字,光拆一联便拿不出手了。”
古革也叹道:“拆字之法,处处掣肘,能守住句意通畅已属不易,行简兄却硬是在这重重掣肘中,拆了八个字,写了一首完整的咏怀诗。
这份本事,我等自愧不如。”
苏遁也含笑举杯称贺,语气里带着难得的郑重:
“李贤弟兄这首诗,‘日月明朝昏,山风岚自起’写景自然,‘永言咏黄鹄,志士心未已’言志深沉,拆字而不露斧凿,写景而暗含胸襟,当为此局‘拆白道字’之冠冕。
遁不如也,应饮一杯相酬。”
他刚要举杯,李清照却不好意思地摆摆手:“季泽兄谬赞了。”
她声音清朗,目光坦然,“实不相瞒,这首诗并非方才新作。
在下平日无事时便爱琢磨拆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拆,一句一句地凑,这首诗也是反复推敲了许久才勉强成篇。
今夜侥幸应景,便斗胆拿出来献丑了。
季泽兄那联‘山石岩下云归处,白水泉边月上时’才是真正的即席之才。
在下不过是拾平日旧稿,借今夜东风罢了。怎敢当季泽兄一杯酒?”
她这番话坦坦荡荡,既不自矜才华,也不故作谦抑,席间众人听了,目光中不由又多了几分敬意。
汪藻笑道:“李贤弟坦诚至此,倒让我等惭愧了。
拆白道字本就极难,便是给足时日去琢磨,能拆出一首完整的咏怀诗来,也绝非易事。
李贤弟这首,莫说今晚,便是放眼整个大宋,也称得上独树一帜。”
古革也点头附和:“才情难得,诚实更难得。李贤弟这首拆字诗,拆的是字,见的是人品。”
苏遁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,换成了酒杯。
斟满,端起。
“旧稿也好,新作也罢,这首诗是好诗,值得浮一大白。”
他看着李清照,眉眼含笑,“这一杯,敬李贤弟。”
李清照微微一怔,随即也端起面前的酒盏,与苏遁的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,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。
两人相视一笑,各自饮尽。
苏过看了苏遁一眼,又看了看李清照,端起茶盏默默饮了一口,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。
众人又玩了几轮拆白道字,到最后拆无可拆,只能生拼硬凑,没了意趣,便提议分曹射覆。
以桌子中线为界,左右各分一曹,分别为射曹与覆曹。
苏时为覆曹之首,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,落在碟中那几瓣新剖的橘子上,微微一笑:
“我覆一个‘嘉’字。”
射曹众人纷纷猜测,王序小声嘀咕道:“应该是‘我有嘉宾,鼓瑟吹笙’吧?眼前宾客满眼,可不是应景?”
王庠深以为然地点点头,自信满满喊道:“我射‘雁’字。”
射的是《礼记·月令》中“鸿雁来宾”这句。
苏时笑着摇头:“不是,罚酒。”
王庠挫败地摇摇头,苦笑着连饮三杯。
王序想了想,道:“我射‘莲’字。”
王庠抚掌而笑:“这肯定对了!谜面为鱼,覆‘南有嘉鱼,烝然罩罩”‘,射‘鱼戏莲叶间,鱼戏莲叶东’。”
谁料,苏时还是笑着摇头:“不是,罚酒,罚酒。”
王序无奈饮酒。
汪藻摇头:“不成不成,嘉字太宽泛了,你得再覆一字才成。”
苏时想了想,道:“寒。”
众人更懵了。
汪藻想了想,猛地一拍手掌,指着席上那几个洞庭红橘子,笑道:“我射‘绿’字!”
众人也意会过来,“嘉”是《九章·橘颂》的“后皇嘉树,橘徕服兮”,“寒”是李白《秋登宣城谢脁北楼》的“人烟寒橘柚,秋色老梧桐”,“绿”自然是东坡先生《赠刘景文》中“最是橙黄橘绿时”之句。
苏时笑着举杯:“射中。共饮此杯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各饮了一盏。
苏过也来了兴致,目光在席间逡巡片刻,落在那碟烤鸭上,开口道:“我覆一个‘春’字。”
苏遁微微一笑,心中已了然。
三哥用的是老爹《惠崇春江晚景》中“春江水暖鸭先知”的典。
他也不点破,只看对面抓耳挠腮。
汪藻再次抱怨:“春字也太宽泛了,叔党兄再覆一字!”
苏过笑道:“那就射吧。”
汪藻失笑:“我倒是想射啊!你得再覆一字才成!”
苏过再笑:“我方才已经说了,射,我再覆‘射’字。”
大家这才听明白过来,满堂哄笑。
胡安国举起酒杯:“我以‘花’字射之,叔党兄,可射中否?”
苏过笑着举杯:“射中。共饮此杯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各饮了一盏。
王黼还是听得一头雾水:“这谜底到底是什么?”
汪藻指了指桌子上的汴京烤鸭,解释道:
“‘春’字覆的是东坡先生的‘春江水暖鸭先知’,‘射’字覆的是东坡先生的‘桃弓射鸭罢,独宿短蓑舞。’”
王黼恍然大悟:“那‘花’字射的是杜工部《江头五咏》中“花鸭无泥滓”之句了?”
苏遁放下筷子,笑道:“我也来覆一个,‘吴’字。”
汪藻又准备喊“太宽泛了,再覆一字”,还没喊出口,李清照已经清脆回应:
“我射一个‘爱’字。”
两人目光在空气中轻轻一碰,苏遁含笑举杯:
“射中。共饮此杯。”
李清照落落大方地举盏相迎,仰头饮尽。
王黼瞪大了眼,看看苏遁,又看看李清照,还没从方才的迷局中回过神来:
“他们这射覆的谜底又是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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